银票无声，汇通有信：从《给阿嬷的情书》看佛山市岭南金融博物馆藏的潮汕私钞

这个五月，一部无明星、无大制作、以潮汕方言为主的电影《给阿嬷的情书》逆势爆红。一部方言电影，何以打破地域壁垒、跨越语言鸿沟，让全国观众为之动容？许多人不约而同给出答案：“方言不是壁垒，而是文化之魂；乡土不是局限，而是共情之源。”而贯穿影片始终的，正是那被列入世界记忆遗产的独特文化载体——侨批。

▲电影《给阿嬷的情书》官方海报

侨批，是粤闽侨乡与海外交往的特殊文献，是海外华人华侨与国内侨眷的书信与汇款的合称（“批”为广东潮汕、梅州地区和福建沿海对书信的俗称，江门又称“银信”），由海外华侨通过民间渠道和后来的金融、邮政机构寄回，最主要的特点是“银信合一”，既有家书又有汇款凭证双重特征。据史料记载，侨批大规模盛行于19世纪中叶，终止于20世纪70年代，前后历时150多年。

▲1952年新加坡寄汕头侨批封2件

侨批不仅是维系海外侨胞与家乡亲人的情感纽带，更是无数家庭的“生命线”——它们以银和信为载体，以心心交感为纽带，以一种综合性的文化形态，见证了近代以来粤闽地区乃至全中国社会的发展变迁。

银信相联，钱庄为桥

揭密侨批背后的金融基石

侨批寄回来了，钱是怎么到亲人手里的？这背后，离不开潮汕地区一个极其重要的民间金融力量——钱庄。

潮汕钱庄产业于清末兴起、在民国鼎盛，承载着贸易结算、货币兑换、侨批经营等重要功能。在100多年前，海外华侨寄钱回乡，没办法将流通的货币直接寄回来，只能通过海外的钱庄和家乡的钱庄进行货币存取，这就需要一个互联内外的中介机构——钱庄。华侨寄批时，家信和钱一同交给批信局，批信局把钱通过海外的钱庄划入汕头联号的钱庄（由共同的财东投资创办的不同行业、独立核算和经营的商号，在业务上相互联系，相互服务，相互支持，这种制度被称为“联号制”），而家信则通过邮局寄至汕头联网的批局。汕头批局接到批信后，用随批信发来的清单，到联网钱庄兑款后，再将信和款合在一起投给侨眷。可以说，钱庄是侨批实现其金融功能的真正“最后一公里”。

▲电影剧照影片中的侨批（银信）局外景及南洋华侨排队给家人寄侨批的场景

寸墨银票寄乡愁

佛山市岭南金融博物馆的潮汕私钞珍宝

因此，一张张泛黄的钱庄票，不仅是百年前潮汕金融繁华的直接见证，更支撑着无数侨眷的生活开支，承载着他们的希冀与期盼。在佛山市岭南金融博物馆，正珍藏着一批潮汕地区的钱庄票，它们串联起了近代潮汕人“一张银票撑起一个家”的真实历史。

▲揭阳新亨倪炳发镭票民国十六年铜镭叁拾

▲住揭阳新亨倪炳发镭票民国十八年铜镭伍拾

●镭票

《汉语外来语词典》认为：“镭，铜币名，印度尼西亚旧时使用，120镭等于1盾（rupiah），源于马来语duwit；或来自印尼（荷兰语duit）”。在潮汕方言中，人们把钱称为“镭（lui一声）”——“你有钱吗”在潮汕话里便是“你有镭毋？”。

“镭票”也叫“铜镭票”，是一种由潮汕地区私人钱庄、商号等主体印制发行的钱庄票。清末民初，大量铜元在社会上流通，为了使交易更加轻松便捷，潮汕地区以钱庄、商号信誉为保障的“镭票”应运而生。这些镭票有效弥补了当时市面小面额货币的不足，进一步丰富了地方货币的流通形态。“铜镭票”曾经风靡一时，民国二十四年（1935年）间，潮阳县全县即有100余家发行纸票（镭票）。据统计，当时各地区发行总额达到两百万元之多。

▲塔头吴集成庄银票民国弍年通用大洋壹圆

该票发行于民国二年（1913年）五月一日。其票幅96×139毫米，横式，彩印。正面中间印有一座宝塔，塔的两边是妇女持花坐像。此塔位于广东揭西塔头镇。塔头镇为揭西县辖镇，在县境东部，镇因塔头圩而得名。圩紧靠五经富水边，俗称大头埠，方音谐音塔头埠，今称塔头圩。

●吴集成银庄

民国二年（1913）5月间，吴集成银庄在商业较繁荣的塔头埠设立。银庄主要经营存放款和汇兑业务，存款月息0.7%，放款月息1.2%，汇兑每千元收费1元。此外，银庄还囤积货物兼营黄金买卖和印发商号银票在当地流通。

自1860年汕头开埠以来，汕头银庄蓬勃发展。上世纪20、30年代，汕头银庄（包括汇兑庄和收找店）多达上百家。最初，汕头银庄只专营汇兑和吸收存款，后来业务范围扩大，还包括吸收定、活期存款和往来存款，买卖港汇、申汇汇票，以及发行纸票。汕头银庄的发展促成了汕头金融市场的繁荣昌盛，对汕头成为潮梅地区的金融中心有着突出意义。

▲汕头鋆泉银庄民国三年通用银圆壹员

▲汕头鼎新银庄民国弍年壹圆

●七兑银与七兑票

在这些银票中，都能看到票面正面右侧写有“七兑银”的字样。七兑银是近代潮汕，特别是汕头的虚位银，而七兑票则是以直平七兑银为本位的可兑换的地方信用货币。

清代以来，有大量外国银币流入潮汕，这些洋银品类驳杂，重量不一、成色各异。加之后来清末国内的银两制度混乱，内外因素共同作用下，当地的金融行业催生出一种叫“七兑银”的虚位币制。彼时商场结算概用银两，商号将一定数量的银币用纸封包，一密封包有50枚银元（也有十元、二十、三十元不等），其中值银七钱二分五厘的银元占40%，即20枚，值六钱七分之银元占60%，即30枚，并加盖首次包装密封的庄号印章，平均每枚（元）约七钱，每七十两即一百元。

这种“七兑银”币制后来被潮汕地区的商民所接受，为后来的七兑票发行流通奠定了市场基础。

▲汕头外砂利益昌银庄民国三年壹圆

▲外砂万益银庄民国三年通用银圆壹圆

利益昌银庄和万益银庄（也称万益钱庄）均为民国初期在澄海外砂镇（今属汕头市龙湖区外砂街道）设立的地方银号，是潮汕侨乡金融体系的组成部分。

●外砂银庄业

清末民初，潮汕地区钱庄众多，多由本地商人或华侨出资设立。外砂镇凭借侨乡优势和邻近潮汕铁路、汕樟轻便铁路起点的地理条件，商业活动日益活跃，出现过许多银行、银庄、批馆、典当行等机构。其中有名的银庄如利益昌银庄、万益银庄、同益银庄、联发盛银庄等，业务涵盖兑换、发行庄票、放贷和侨汇代理，背后依托着整个南洋贸易网络，其信誉主要靠家族或本地关系维持。

从南洋的侨批局到汕头的钱庄，从一张小小的钱票变成阿嬷手中的持家之本——这既是一部华人越洋谋生的奋斗史诗，也是潮汕地区的金融诗篇。在佛山千灯湖畔这座以金融立馆的博物馆里，那些穿越百年的潮汕私钞正静静地讲述着属于潮汕人的“钱庄往事”，让每一个到访者，都能在斑驳泛黄的钞面上，触摸到一段纸短情长、汇通四海的侨乡金融记忆。